慈林文獻:回首30,慈林照日映月

撰文:李敏勇

編按:本文為詩人李敏勇先生於2010年2月28日應邀在「228事件暨林家祖孫受難2010年追思紀念活動」所做的演講,原載於慈林通訊季刊第61期。

在冬天即將遠離,春天就要到來的時際,我們一起站在這裡,共同紀念一個悲傷的日子。

1980年2月28日—30年前的這一天。我們一起站在這裡,在這個墓園,在一對雙胞胎姊妹:亮均和亭均和她們的阿嬤長眠之地—她們的靈魂和我們同在。

我曾在一首詩裡說:
「她們在飛翔,
    穿越過風景向著美麗的世界飛翔」
又說:
「童稚的樂音
    在胸臆裡
    在腦海中
    應和著永恆的時間
    瀰漫在綿延的大地」

死亡,有人間性的意義,那意味著肉體離開人世;但死亡,也有哲學性的意義,意含著某種象徵。亮均和亭均,以及她們阿嬤的死亡,不只有人間性的意義,也具有哲學性的意義。因為,他們的死亡被印記在大歷史裡。

她們的死亡與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連帶在一起,她們的死亡又與二二八事件連帶在一起。美麗島事件成為戰後台灣政治改革運動的一個標記,在這個標記中,有另一個標記,那就是亮均、亭均這一對雙胞胎姊妹以及她們的阿嬤的受難。而二二八事件,1947與1980年的33年相隔,卻又交織的歷史,隱喻著台灣的悲情。

從1979年算起,距今31年,從1980年算起,距今30年。如果從1947年算起,距今63年。不同時間的距離,標示的都是戰後台灣歷史的悲情長度。如果從我的人生去衡量,1947年我出生,二二八的歷史伴隨著我的人生,我的年歲印記著二二八的長度。

而我們今天一起站在這裡紀念的亮均、亭均和她們的阿嬤,她們受難已屆30年。她們30年前的形影,在時間的流動中是停駐的,但是,我們也可以想像是變動的。

如果亮均、亭均正常地成長,她們的形影就應該和奐均相像,而阿嬤還是一個慈祥的老婦人—如果她還健在。但,她們的生命停駐在1980年2月28日,停駐在30年前的這一天,停駐在歷史裡,成為歷史的一個印記。

不,她們的生命成為慈林。

慈林—一個超越人世、超越人間性限制的意義。慈林—不只是一個基金會,不只是一個紀念館,不只是民主運動的志業,…慈林—是一種在死滅裡再生的意義,是一種重建與改造的象徵。

記得,1980年代末期,我在日本東京的筑波大學參加台灣文學研討會時,林義雄先生託人交給我一封他的手札—那時候,他在信中提到要編集《十年生死》這本書。將近20年,林義雄先生從海外回到台灣,先是《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》,然後慈林基金會的志業,民主運動館,公投苦行…,一系列的社會運動軌跡,形塑著他常常提及的鸚哥救火的動人故事,林義雄先生和他的伴侶方素敏女士的人生,在1980年2月28日以後的印記,就像一本特別的人生的書,書寫著他們從死滅經驗裡再生的歷史。

1994年,我曾經在首度公投苦行出發時;朗讀〈如果你問起〉這首詩。我在詩裡說,島嶼台灣的過去有血淚滴躺在歷史的足跡;島嶼台灣的現在有腐敗政權對著心靈破壞。但是,對著過去、對著未來,你我牽手,才能在受傷的土地描繪新的世界。

慈林的歷史,意味的就是台灣人的意志和感情,要對著未來,你我牽手,在受傷的土地描繪新的世界的歷史。回首30年,台灣在一邊跌倒一面發現的歷程走過來。但是慈林,不但照日而映月,以日光和月光的回映穿越了時間的軌跡。